《薄暮时分》：走近养老院，与脆弱共处

聚焦国内养老院的社会学田野著作《薄暮时分》的作者吴心越是一位"青椒"，她的学术背景有点特别，她是福建永安人（即其研究对象所在地），南京大学毕业后，她赴台湾东海大学接受了社会学的博士教育，这本书基于她的博士论文写就。

根据我对"论文"的理解，我完全想象不到，这会是本可读性非常强的书。在我看来，"可读性"就是手不释卷，这在这个注意力分散的时代（或者说，对于注意力span堪忧的自己）已经是非常鲜见的事情。是作者贴地、细腻的文笔，把我牢牢抓住。这本书聚焦于位于永安的养老机构和养老院，讲述里面老人的日常、照护者的工作、养老院制度的短板和无奈、人生暮年肉身与精神的脆弱和老去，这些主题无疑很沉重。作为一个被照护过的人，当看到书里写出那些身体的衰弱和无助时，我更是感到心中的淤痛以及对未来的惶然。我跟朋友说，这书我一天只能看一章，而且打乱了顺序，从最后一章看起，刻意让它的叙事不那么顺畅，企图打断严密逻辑之下情绪的汩汩涌出。就这样，我一天一章，把这样一本主题沉重的书看完。它让我除了对"养老院"这个主题增加了解，更多的，是让我对作者的写作充满倾佩。这么说好像有点偏题，但是吴心越让我感受到一种人文研究与写作的动人力量。

我觉得最可贵的是，作者吴心越是毫无架子的，对于理论的引述有，它们穿插于她的田野观察中，你会感觉到一些概念，一些诸如波伏娃、福柯，以及费孝通、阎云翔等当代学者的名字冒出，但它们并不造成阅读障碍；相反，作者提到它们的方式充满科普意味，她用简明好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些概念的意思。哪怕对社科领域很陌生，她不会让你读来觉得吃力。作者的研究始终将那些好婆、好公、照护阿姨、老人的家属放在最前面，她知道这部论文为他们而写，他们是主角，他们是她可能无法完全参透和理解的主角。主角从来不是那些括弧里年份之前的名字。

书名"薄暮时分"，说的是退休后社会活动活跃、身体基本健康的低龄老人（第三龄）进入"过去的生活难以为继"的高龄老人阶段（第四龄），此时老年"残酷且沉重的一面"方才显现，故作"薄暮时分"。

///特纳（Victor Turner）笔下的阈限是一段从正常状态下的社会行模式中分离出来的时间与空间，通常位于社会结构的边缘、底层或断裂处。阈限中的人从社会类别的网状结构中逃逸出去，失去了清晰、稳定的特征，处于无地位（statelessness）的边缘状态；而在局外人看来，阈限状态和其中的角色通常是不吉利的、危险的，具有污染性。 

这个概念我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和文学书系里看到的"灵泊"的区别在哪。"阈限"并非人走进暮年这一转变时期的独属。当女性怀孕时，她社会参与变少，要遵循生活里种种禁忌，这也是"阈限"的一种。不同的是，生育后的女性可以返回社会，那时她就不再在这个阶段之中了。

在受伤后的康复时间里，我也被抛向了"阈限"这个极度孤独的空间。突然间，我就无法参与社会活动，可以抵达的地方变得很近、很少，当我在商场里走路，也会因为横冲直撞的小孩而感到心惊胆战。那时我去买不需要系鞋带的鞋子，竟被问候"是不是怀孕"，我无法向一个陌生人用几句话说清自身不便的来源且不被点评。我切身体会到stateless的边缘状态，这种状态甚至不能被正确命名。公共空间谢绝躺卧，在我脸皮渐厚，见缝插针地躺下后，我依然需要亲友在我旁边表现出一个可以坐的人（一个不处于边缘的、因而可以信赖的人）轻松休息的姿态（这是被承认的"休息状态"，而躺下是可疑的），自己仿佛是会污染市容的存在。

作者引述的研究提到，在一些文明落后的部落，有遗弃甚至杀死年老族人的做法，我突然想起以前看的《瓜亚基人编年史》，这部人类学田野讳莫如深的讲述里，埋藏了一个恐怖的部落秘密，就是他们会残忍对待老去的族人，是杀死还是吃掉，我有点不记得了。

作者不仅走访多家养老机构（老年公寓、养老院），她更是以朝八晚五、每周工作五六天的强度参与到具体的照护工作里，这让她的文字因此更加立体、具体，从不少穿插其中的口述中，我们可以读到的已不仅是养老制度的研究，也是一段段庶民的个人史与近代社会的样貌变迁。

她研究两个面向，一是老人的身体如何得到照护，"他们的身体即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成为照护的中心"，二是照护的三角——照护对象、照护者、委托者——的内心意愿，她观察到（当然，并不难得出这样的观察）"（老人）自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而这微弱，对照的正是书的副标题"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里的"脆弱"。

可以说，这是一本写"脆弱"的书，相比具体的"养老院"，"脆弱"这点更吸引我。作者尝试弄明白，老人如何变得脆弱，养老院如何让他们不那么脆弱/滋长脆弱，身体脆弱与精神脆弱是并行的吗，在培训资源匮乏、社会污名化严重的情况下，照护者的权益如何构成另一种脆弱。

作者体验照护工作的每一天，构成了副标题的另一个关键词，即老人和照护者的"日常"。她引述的一句话特别打动我，"日常的维系是脆弱的成就，是得来不易的平凡时刻"。我想知道，这种对日常、情感（老人内心所想）、细微的关注，是不是女性学者见长的。她们擅长这一块，并不意味着她们不擅长大叙事，而是她们看到这些细微日常具有同样重大的意义，并且，她们有能力去对此做研究。也只有自我不虚浮，才能和研究对象平视，去思他们所思，并且时刻警醒自己思维是局限的。

在结论章"阈限内外"，作者回应了我的好奇，她指出，这种对于细微、日常的关注正是一种女性主义的研究视角，她说：

///我们需要以一种女性主义的方式重新评估人类活动与其知识的等级化的理解，比如思想上的理知高于身体的感知，普遍性的理论高于流动的体验，政治和商业精英高于农民、厨师和保洁员，建设和创造高于日复一日地操持生活。 

一位研究者就指出，脆弱性引导我们关注日常生活和平凡的他人。可见，"脆弱"不仅仅是研究对象，它同时也是研究的切入点、一种研究框架。这可能就是"照护的政治"一词的来源，因为体察、思考脆弱，对脆弱采取行动（照护），这将促使人反思惯有的框架，激发新的行动。这种对惯常之态的陌生化，在书中频频出现，让人感受到温柔才是强大。

 

《薄暮时分》在第一章回溯了我国养老院的发展史。原来，早先的养老院多为收容孤寡老人，这些是没有子女养老送终的老人，是无家之人，养老院提供了最后的庇护空间，这和我们现在所知的"住不起"的养老院完全是两码事，其中的变迁不仅因为养老院的改制，和传统伦理孝道的式微、家族结构的变化也息息相关。导论有一句话说"在新加坡、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地区，大量外籍女性……担任居家看护……维持了传统的家族形态和孝亲规范"。真是耐人寻味。反过来看，大量无名的女性看护正是传统孝亲结构得以延续数千年的原因。这一结构延续的时间之长，对应女性在这个照护位置上的时间之长，以及这种结构的难以动摇。而它的松动也就是最近这几十年的事情，是"压缩的现代化"的产物。

我们强调孝道伦理、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将养老服务体系的建设作为国家长期发展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此同时，老年人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歧视和污名。他们不仅被视为公共资源的消耗者、社会经济的巨大负担，甚至还是具有污染性的危险他者，对旁人的生活环境和生活品质构成潜在的威胁。 

如果说传统家族照护结构的松动前所未有，那么厌老情绪的前所未有也许就可以找到原因。也许，正是因为家庭所承担的照料被去天然化、去本质化，照护工作从无名无份的家庭中的女性身上（部分）卸下、浮到了表面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这种脆弱的暴露尤其令人不安。如果老人在隐秘的角落被照护，衰老和脆弱就可以仿佛不存在。

在第二章"余生漫漫"里，作者提到不同文化对待老去的不同做法。印度教认为，老年后，人要离开世俗社会，专注于内省，把自己安置在一个更加接近自然的环境"林中隐居"，以适应没有陪伴的孤独晚年。有的文献也提到，现代文明令告别和哀伤成为短暂、僵化的程序，"文明化……带来了过多的禁忌，这也经常绑住了人们的舌头和双手"。这一点非常触动我，范式之外，其实还有更多去感知生命、去表达感受、去探索死荫幽谷的通道，在那里，人的舌头和双手是自由的。具体是什么，怎么做，作者没有篇幅展开说。

第三章"回到集体"，提到了老年男性和老年女性的区别，不过作者的研究对象主要还是好婆们。她写道，对于老年男性，"他们的人生往往受到‘全能身体’的幻觉支配，追求对自我身体和社会世界的掌控感"。这不是老年男性独有的，人年轻的时候，多少都会受到这种全能幻觉的支配。

有时我会想，青少年时代要接受的，与其说是挫折教育（这真的不是满足成年人对权力的幻想吗），不如说是对于失控感的教育，成绩的挫折可以通过好好学习改善，但人生路上，有更多努力控制不了的东西，那么，如何再去争取一个好的结果呢，这套不了任何学校教的公式，却是重要的人生课题。但正如一个研究者指出的，拼搏向上的理想人生的背后预设是一副年轻强健的身体。在（绝大部分人）身体强健的青少年时代，要去虚浮地想象失控，不太现实。

不过，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越来越多地体感到这种默认每个打工人都应有健康身体的向上叙事带来的恶果，作者在结论章指出，这种"青年文化"演变为当下社会制度性的对年龄的歧视。如果幸运，我们将成为老人，体验正宗的"厌老"；但现今，我们已经可以感到"厌老"的范围在无限扩大。

作者在结论章还引述了一个有趣的理论，那就是男性视角下的"正义伦理"，以及很不同的"关怀伦理"：

不同于传统男性视角下的"正义伦理"（ethics of justice），通常预设一个独立、自主、能动的个体，主张从理性、抽象的形式推理达至普遍的道德原则和社会契约，关怀伦理（ethics of care）强调关系在本体论上的优先地位，把目光投向那些具体的道德情境和生命形式。 

田野的意义，或者往大里说，人文的意义，正是去看见那些理性、抽象以外的部分，并且以艺术、创作的方式，给予它们同等的重要性。

第四章"谁是‘阿姨’"，探索了护理员感到工作"肮脏"与"低下"背后的成因。作者提到，护理员的工作要帮老人洗澡等接触到他们身体的工作，她引述了一个学者的概念"身体负面性"，包含疾病、失能、死亡。这让我想到自己在病房里时，照护的阿姨会给我拍下看不到的伤口，告诉我伤口长得还不错，而后她说"这些照片我都要删掉的，不放在手机里的"。

工作的照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删掉，更何况伤口这种"不好的东西"。我当然理解她哪怕是当着照护对象的面也要把真相说出来的心情。但是，也就是我自己被身体负面性来了当头一棒后，我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感受到的隔绝，以及难以言说、似乎也不能成立的"难受"：那是一种因为不可控的原因，而被删除，被排除出他人生活的感受。我做了什么，我曾经是谁，他们不关心不好奇，我成为了我的伤口。

很多地方都是不欢迎身体的负面性的，它无法存在于物质空间，也无法存在于虚拟空间，它是stateless的，是"无家"的。而文字（绘画也是）是少数庇护所之一。写作是一个包容负面性的地方。当我可以积极向上生活的时候，我依然需要一个写作的空间，倾吐、爬梳身体和精神上的负面性。不过，这种叙事并不会让所有人接受，就像"邻避运动"里，居民忌讳住宅区附近建造养老院，也会有人很反感我在写作里流露的负面感受（哪怕我自认为整体基调很积极，而且对"负面"更多的是观察而非参与）。养老院也好，写作也好，都暴露着脆弱，而人际关系里失望的来源，往往是忘记：很少有人有勇气和脆弱打交道。

说到护理人员，"素质低"是常见的污名化标签。作者对于素质论的评述写得极好，这里原文引用：

在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中，素质论述形成一种强有力的意识形态话语，被用以衡量劳动力的质量、个体的身心健康，乃至国民整体的现代化程度。在这些话语中，素质以发展为目的把人的主体性抽象化并进行价值编码，在不同的群体之间建立了等级化的价值区隔，比如经济发达地区人口的素质优于经济欠发达地区，而相较于城市人口，农村进城务工人员通常是低素质的。由于"素质"这一词语的弥散性和多义性，它可以与户籍、地域、年龄、受教育程度等一系列特征相联系。这些看似空泛的素质论述事实上包含着多重维度的社会不平等，它们相互嵌套在社会运行的过程中，也影响着日常互动中的权力关系。 

这里是典型的吴心越写作风格，她没有用任何难懂的学术语言，她看见的是一个我们日常生活中也常常看见、视之当然的词。一个词，却在千万人的生命里反复出现、形塑定义着我们。她所做的，就是让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现象（词汇）变得陌生化，她不把标签当作定义人的工具，她凝视标签，并且邀请我们一起凝视。

第五章"脆弱的照护"提到，她在参访台湾养老机构时发现，洗澡、换尿布这些脏活累活本地护理员不干，全部由东南亚的外籍护理员来干。第六章她写道，台湾家有保姆的母亲，忌惮孩子和保姆发展出比和自己更亲密的关系，把换尿布、整理玩具这样和"肮脏、失序"相联系的工作交给女佣，把"包含较多情感和教育学的内容"留给自己。我想到《坡道上的家》里，那个父亲回家后会和孩子玩耍、洗澡、讲故事，至于做饭，盯作业，操心孩子的健康，叮嘱孩子安全，这些则是母亲的事。

从帮助延续传统孝亲模式的外籍劳工，到负责"脏活累活"的东南亚护工，到台湾这种"母职分工"，作者对阶级，以及人类活动的等级化不断进行着反思。

书中也出现了（必然会出现的）日本对待老龄化社会的做法，不过篇幅很小。写日本养老的书应该很多，我打算接下来读上野千鹤子的《一个人的老后》。

关于日本在老龄化问题上的做法，唯一可以补充的，是旅行中的小观察：日本无论商场还是博物馆，可以坐的地方很多（闹市区商场另说），对于逛博物馆走不动的人，有这些座椅真的很友好，在大阪历史博物馆，每层楼还设有有一定隐私性的休息区，有沙发和座椅，倒不是说这里服务的就是老年人，但无可否认，在细节处，它们为身体不便的人依然可以享受出门提供了便利。

一个研究者认为，"一个理想的社会应该将各方的脆弱和依赖纳入考量"。与之相反，博物馆简单粗暴地通过取消座椅，缩短参观者逗留时间，来提高客流流动率，无非是它姿态的体现：其作为一个设计自由度高、服务大众的公共空间，它选择将行动不便者拒之门外。

在结论章，我仿佛看见了吸引我的吴心越的写作质感的秘辛——她的田野工作。田野工作即"忘记理论，放下研究，不担心自己能不能写出论文，安心地和大家一起‘浪费时间’"，而这些未必功利的时间，会为田野工作带来"难以取代的神奇力量和洞见"。这也是我想达到的写作。

让文字、叙述变得充满神奇的光泽与洞见，需要更多地去感受，并且去积累并不功利的时间。

吴心越说，把维系生活和照料日常看作具有同样重要价值的事，可以打开全新的理论视野，这是又一条可以通往宇野常宽所说的"想象力"的道路。

作者：敏彻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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